237:等待

不外如是 作者:咕且

237:等待

      钟冉看着眼前这个女孩,脸色有些苍白,眼下也有倦色,但完完整整、好好地站在这里。昨天那场混乱与惊吓,她从吓坏了的女儿语无伦次的叙述、从女婿凝重闪烁的言辞、从后来不断打探消息的各路电话里,已经拼凑出了个大概的、令人胆寒的轮廓。
    她不傻,反而在豪门浸淫多年,嗅觉敏锐。她那个被保护得太好、心思单纯的女儿当时能平平安安从那个地方出来,送到医院,只怕眼前这个看上去并不强韧的女孩,在中间没少周旋,甚至可能是承受了主要火力的人。
    钟冉只有尤校雯这一个孩子,女儿就是她的命。早些年,因为丈夫对前妻留下的这个儿子过分看重,加上一些积年的怨怼和私心,她对尤商豫这个继子做过不少现在看来堪称愚蠢和刻薄的事,连带着,对薛宜这个“准儿媳”也从未给过什么好脸色,多是挑剔和冷淡。但日久见人心,尤商豫是什么脾性,对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怎么样,这些年她是看得见的。
    而薛宜……
    她看着薛宜站起来时略显僵硬的动作,和那双清澈眼睛里无法完全掩饰的惊悸残留,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翻腾得更厉害。没等薛宜开口,钟冉已经上前一步,伸出手,不是礼节性的握手,而是直接张开手臂,有些用力地将女孩拥进了怀里。
    这个拥抱来得突然,甚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力度。薛宜的身体僵了一瞬,鼻尖闻到钟冉身上淡雅的香水味和一丝医院消毒水混合的气息。
    “没事就好……没事就好。”钟冉的声音贴在薛宜耳边,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重复了两遍,“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和你妈妈交代,你要是有事她该多难过。”
    她的手掌在薛宜单薄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,那是一个完全属于长辈的、带着安抚和庆幸意味的动作。
    薛宜能感觉到钟冉怀抱的温暖,和那温暖之下极力压抑的激动。她鼻尖一酸,一直强撑的镇定出现了裂缝,声音有些发哽:“阿姨,我没事。”
    钟冉抱了她几秒,才缓缓松开手,但依旧握着她的双臂,上下仔细打量了她一遍,像是要亲自确认她的完好。然后,她的目光越过薛宜的肩膀,飞快地扫了一眼病床上正睁大眼睛看着她们、表情有点茫然的女儿,又迅速环顾了病房——除了安静躺着的尤校雯,和角落里低头收拾东西尽量降低存在感的阿姨,没有第三个人。
    钟冉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沉。从看见薛宜一个人坐在这里,身边没有那个本该寸步不离的身影时,她就意识到了问题。以尤商豫对薛宜的紧张程度,如果人平安无事,他绝不可能让她独自一人这么早来医院,尤其是在经历了昨天那样的事情之后。
    她心里有了决断。
    钟冉转过身,面对女儿时,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惯常的、带着些许责备的慈母神情,只是那责备里,多了点只有薛宜能看出来的刻意为之的“冲淡”。
    “我一会儿再找你算账。”她先瞪了尤校雯一眼,语气听起来像是埋怨女儿不小心动了胎气,但话锋微妙地一转,“看你嫂子脸色白的,我先带你嫂子去做个检查。她昨天肯定也吓得不轻,说不定哪里磕了碰了自己都没察觉。”
    这话合情合理。钟冉虽然气祁牧年那小子没轻重,不顾当初结婚时说好的、等尤校雯研究生毕业再要孩子的约定,弄出了“人命”,但眼下木已成舟,她这个做外婆的,总不能真逼着女儿把孩子打了。
    而且,眼下有更重要的事。
    “还笑,”她见尤校雯因为看到薛宜平安而露出的一点轻松笑意,又故意板起脸,“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,哪儿也别想去,一会儿你婆婆就过来照顾你。牧年去公司处理点急事,晚点过来。”
    “知道了妈。”尤校雯被母亲说得有点不好意思,摸了摸鼻子,催促道,“那你快带我嫂子去好好检查一下!这么早过来,估计连早饭都没吃呢,我哥也真是的,一点都不关心我,讨厌死了……”她习惯性地嘟囔抱怨,忽然想起什么,顺口问道,“对了嫂子,我哥呢?他昨晚送你回去后,有没有说他今天什么时候过来呀?”
    终于,还是问到了。
    薛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,喉咙瞬间发紧。这个问题像一个冰冷的钩子,精准地勾住了她一直试图隐藏的恐慌。她甚至能感觉到被钟冉握着的手,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她张了张嘴,却发现喉咙干涩,一时竟发不出声音,也不知道该如何编织一个听起来合理的答案。是说他在忙?说他累了在休息?可什么样的“忙”和“累”,能让他对怀孕受惊住院的妹妹不闻不问,连个电话都没有?
    就在薛宜的沉默即将引起尤校雯疑心,她眼中的困惑和不安开始重新积聚时,钟冉开口了。
    她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、不容置疑的肯定,甚至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、母亲对“不懂事”女儿的嗔怪:“还不关心你?你住的这间病房,用的这些最好的药,请的这位产科主任,全都是你哥昨天紧急给你安排的!小没良心的,这话让你哥听见得多寒心?”
    她边说,边伸出手,轻轻拧了一下尤校雯没什么血色的脸颊,力道不重,带着亲昵的责备。
    “公司里一堆事等着他处理呢,昨天为了找你嫂子,不知道耽误了多少。今天一早就去公司了,这会儿估计正开会呢,手机静音了也说不定。”钟冉的语气无比自然,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,她甚至巧妙地给了尤商豫不接电话一个“合理”解释。“你好好养你的胎,别瞎操心。等你哥忙完了,自然就来看你了。”
    说罢,她不再给尤校雯继续发问的机会,挽住薛宜的胳膊,力道温和却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引导:“走吧珠珠,我带你去看看。检查完了,正好一起去吃点东西,你这孩子,肯定也饿坏了。”
    她半拥着薛宜,转身朝病房外走去,背影看起来从容而镇定,只有被她紧紧挽住的薛宜,能感觉到她手臂传来的、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    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,隔绝了尤校雯或许还想追问的目光。
    走廊里明亮安静,偶尔有医护人员走过。钟冉没有松开薛宜,也没有立刻走向电梯或检查科室的方向。她挽着薛宜,脚步不疾不徐,却带着明确的目的性,径直穿过长长的走廊,走向住院部后面连接的一个小型疗养花园。
    清晨的花园里没什么人,空气清冷,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气息。钟冉找了个被树荫半掩着的、相对僻静的长椅,拉着薛宜坐下。
    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,在她们脚边投下晃动光斑。周围很安静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。
    坐下后,钟冉并没有立刻说话。她松开了挽着薛宜的手,双手交迭放在膝上,目光落在前方一丛沾着晨露的月季上,侧脸线条在明暗交错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严肃。
    过了好几秒,她才缓缓转过头,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女孩。她的眼神不再有刚才在病房里的嗔怪与从容,而是变得锐利、清明,带着一种穿透一切伪装的洞察力,以及深藏其下的担忧。
    “珠珠,”钟冉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直接,“你跟阿姨说实话。”
    她停顿了一下,目光锁住薛宜瞬间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嘴唇,问出了那个从看见薛宜独自一人时,就盘旋在心头的、最坏的问题:
    “小豫……他根本没和你在一起,对不对?”
    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终于捅破了那层薄薄的、勉强维持的窗户纸。
    一直强忍的恐惧、焦虑、无助,还有对尤校雯撒谎时沉重的负罪感,在这一刻轰然决堤。薛宜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,她猛地咬住下唇,却还是泄出一声破碎的哽咽。她用力点头,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,冰凉一片。
    “对……”
    这个字像是从被砂纸磨过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,带着颤音,混着浓重的哭腔和一夜未眠的干涩嘶哑。薛宜的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砸,她再也维持不住任何体面,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,像寒风中一片凋零的叶子。
    “从昨晚……他走之后……一直到现在……”  她语无伦次,每一个字都被啜泣切割得破碎,“我打电话……一直打……发消息……发了好多条……都没有用……阿姨,我找不到他了……我联系不上他……我找不到……”
    最后几个字,几乎淹没在她崩溃的呜咽里,只剩下绝望的气音。
    钟冉静静地听着,脸上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也消失了,血色褪尽,露出底下一片苍凉的灰白。她交迭放在膝上的双手猛地收紧,指甲深深陷进另一只手的掌心软肉里,传来一阵尖锐清晰的刺痛,才能勉强稳住自己同样开始发颤的手指。
    她没急着追问细节,也没立刻慌乱,只是沉默地、用力地握了一下薛宜冰冷发抖的手,然后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巾,动作有些迟滞,却异常轻柔地,一点一点擦去女孩脸上肆虐的泪水和狼狈。直到薛宜的抽噎稍微平复了一些,只剩下压抑不住的、小动物般的呜咽,钟冉才开口,声音沉缓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:
    “珠珠,看着我。”
    薛宜抬起红肿的泪眼,视线模糊地看着她。
    “告诉阿姨,昨晚……后来具体发生了什么?你是怎么回来的?小豫他走的时候,有没有说什么,或者……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?”
    薛宜深吸了几口气,努力吞咽下喉头的硬块。她隐去了谌巡和瞿砚和的复杂纠葛,也略过了自己得知的那些惊心动魄的真相,只捡了最关键、最不刺激的部分说:是哥哥薛明昀和嫂子戚颂接到消息,最终在某个地方找到了她,把她安全带回来的。而尤商豫,是在那之前找到她的,和尤承英一起。
    钟冉耐心地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神越发深沉,像结了冰的湖面。等薛宜断断续续说完,她又用纸巾擦了擦她眼角新涌出的泪,动作依旧很轻。
    “你先别慌,珠珠。”钟冉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说服力,她抬手,温热干燥的掌心轻轻贴了贴薛宜冰凉湿漉的脸颊,“既然昨天他是和承英一起去找的你,那承英一定知道些情况。如果小豫真出了什么大事,承英那边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,更不可能瞒着我们。”
    这话有理。尤承英是尤商豫的堂哥,在尤家年轻一辈里算是持重可靠的,昨天那种情况,他必然是知情者之一。
    钟冉不再犹豫,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了手机。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指尖很稳,但薛宜还是瞥见她解锁时,指纹识别失败了一次。
    电话拨了出去,开了外放。忙音响了两声,很快被接起。
    “喂,大伯母。”尤承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背景音很安静,隐约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,听起来他像是在办公室。“雯雯怎么样了?早上我给牧年发消息,他说情况稳定了。”
    他的声音平稳,语速正常,听不出任何异样。
    钟冉的目光与薛宜含泪急切的眼睛对上,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示意她稍安勿躁,然后才对着手机开口,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那种略带长辈关切、但不失从容的调子:
    “雯雯没事了,就是还得卧床观察几天。你有心了。”她顿了顿,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,“早上商豫来公司了?我打他电话没通,有点事想问他。”
    电话那头,尤承英似乎很轻地顿了一下,但回答得很快,语气甚至带着点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:
    “来了,刚开完晨会。大伯母您别担心,早上我还特意问了他,薛宜没事,人好好的,已经安全回家了。他亲口说的,您就放心吧。”
    薛宜没事是尤商豫说的。
    这句话像一道细微的电流,瞬间击中了薛宜。她猛地坐直了身体,连哭泣都停滞了一瞬,泪水还挂在睫毛上,眼睛却瞪圆了,里面交织着难以置信的震惊、骤然的松懈,以及更深一层的茫然和恐慌。他联系了承英哥?他知道她安全了?那他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不联系她?
    钟冉立刻感受到了她情绪的剧烈波动,空着的那只手迅速覆上薛宜紧握成拳、指节发白的手,用力按了按,既是安抚,也是提醒——别出声。
    钟冉的脸上没有露出太多表情,只是眼神锐利地眯了眯,顺着尤承英的话,用再自然不过的语气追问:
    “那就好,我这心总算放下一点。他这会儿在办公室?”
    “开完晨会他就直接去攸颐那边了。”尤承英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,听起来天衣无缝,“好像是攸颐那边临时出了点小问题,挺急的,等着他过去处理。估计是忙起来,手机静音或者没顾上看。大伯母您找他有急事?要不我试着联系一下攸颐那边?”
    “不用了,也没什么急事,就是雯雯念叨他。”钟冉的声音听起来完全释然了,甚至还带上一点对“工作狂”晚辈的无奈笑意,“让他先忙吧,等他不忙了再说。你先忙你的,承英。”
    “好,那大伯母您也注意休息,有事随时打我电话。”
    “嗯,挂了。”
    电话挂断,忙音响起。
    花园里恢复了寂静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。
    钟冉慢慢放下手机,屏幕暗下去。她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转过头,重新看向薛宜。
    薛宜脸上的泪痕未干,眼睛里却已经没有了泪水,只剩下一种空洞的、冰冷的清醒,和竭力压抑却依然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骇然。她看着钟冉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
    尤商豫联系了尤承英。
    他说她“没事”。
    他“去了公司”。
    他“在攸颐处理问题”。
    每一句,都逻辑通顺,合情合理,足以解释他为何不接电话、不回消息。
    可是……
    薛宜的指尖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,那轻微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。不对。全都不对。如果真是这样,以他的性格,就算再忙,就算手机静音,在“处理完”攸颐的事情之后,在看到那么多未接来电和消息之后,他一定会立刻联系她,或者至少,会给还在医院担惊受怕的妹妹发个信息。
   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人间蒸发,却通过别人的口,传递出这样一个“一切正常”的假象。
    钟冉看着薛宜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,知道她也想到了。女人的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,那层强装的镇定从容彻底剥落,露出底下深切的忧虑和一丝不祥的预感。她反握住薛宜冰凉的手,这一次,她的手心也一片冷汗。
    “珠珠,”钟冉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,每个字都沉甸甸的,砸在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里,“这件事……恐怕没承英说的那么简单。但小豫的性格,你比我更了解,他做事向来有他的章法,你要相信——”
    “我相信他!”
    薛宜几乎是抢着回答的,声音突兀地拔高,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急切,打断了钟冉未尽的宽慰。好像说慢一点,那点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力气就会散掉。她用力地、快速地眨着眼,想把眼眶里重新涌上的酸涩热意逼回去,可视线还是有些模糊。
    “我知道他没事就好……我知道的。”她重复着,声音却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自我说服般的喃喃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外套柔软的衣角,把它揉得皱成一团,“我等他……我等他忙完了,来找我。”
    她说着,甚至试图对钟冉挤出一个表示“安心”的笑容,可嘴角刚费力地扯动一下,就僵硬地停在那里,比哭还难看。那笑容薄得像一层冰,底下是汹涌的、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慌。
    相信他?
    她当然相信他。相信他的能力,相信他不会真的让自己陷入绝境。可相信挡不住那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,挡不住脑子里不受控制闪现的各种可怕画面,挡不住胸口那种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、越来越窒息的恐慌。
    她相信他没事,可她找不到他了。这个事实,像一把钝刀子,在她心上来回地磨。
    她只能等。被动地、无助地、像个被遗留在暴风雨前夕沙滩上的贝壳,除了等待潮水将自己卷走或留下,什么也做不了。这种完全失去掌控、只能将一切寄托于“等待”和“相信”的感觉,几乎要逼疯她。
    她垂下眼,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块被泪水打湿后颜色变深的布料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那点尖锐的疼痛,来对抗内心那片不断扩大的、冰冷的空洞。
    “我等他。”她又小声说了一遍,这次更像是一句说给自己听的咒语,仿佛多念几遍,就能成真。可那声音里透出的细微颤抖,和那份强撑的、摇摇欲坠的镇定,让这句话听起来,无助到了极点。“我等他来找我。”

237:等待

- PO18脸红心跳 https://www.po18one.com